来稿事

《骑行天下》完美生活,专访休学骑行者梁优

Date:15.03.20

by chinabike

作者:CB 强子
图片:梁优


2014年8月的杭州,天气进入了盛夏季节,这是第一次见梁优的时候。当时,他从北京趁着一个周末赶来,动车到达杭州东站的时候已是夜晚。城市的霓虹灯更显夏季的张扬,他也将炎热的标签贴在了身上。一件短袖,一条沙滩裤,一双人字拖和一个70升的Osprey背包。好奇的问道背包放置什么物品时,他只是说如同搬家一样,电脑、睡袋、衣服都有。休闲的穿着和开放的性格,与他交谈起来非常轻松。车辆穿过城市的灯红酒绿,他给我们念了一首他曾经写的文案。细腻的文字我早已不记得了,但有一句直戳我心,“不想等我老了的时候,再照镜子,发现我活成了我爸”。文科男生天生对文字的敏感和捕捉,以及对梦想追求就这么表达了出来,一路就听着他的故事和追求,从城市的车水马龙到山区的虫鸣鸟叫。本以为聚会只是闲谈,谁不想后来大家都喝醉了,酿造的竹子酒灌翻了这个江苏男孩,他的故事也如这酒一样沉香。

“中国政法大学前律政男,在追寻生活本真的同时带着疑虑与勇气休学。狮子座又玻璃心,爱骑车爱户外爱自然,爱讲故事又时常话唠。自认秉正邪两气而生,不想麻木地度过区区阳寿,只盼不成世人笑柄,惟愿不向平庸的生活投降。”这是梁优自我的介绍,也是他生活的真实写照。


摄于2013年8月,四川阿坝,夹金山垭口


他曾攀登哈巴雪山、四姑娘山三峰、海坨山。徒步穿越秦岭鳌山太白山、甘南迭山无人区,内蒙古库布齐沙漠、北京箭扣野长城。带领社团骑行甘南川北(兰州-成都线),海南环岛。后来又骑了台湾中横公路、张掖-环青海湖-西宁等线路。目前在业内一家赛事公司工作。


摄于2015年3月,台湾垦丁,风吹沙

当准备写这篇文章时,内心的疑虑胜过了对文字的把控。作为采访,这是我生平第一次接触。被采访人梁优,又是我的知己。对于骑行生活,我们纵然有自己的感触和理解,但深切的明白,我们只是后来的一批人,很多的前辈接触自行车运动的时候我们才刚刚读小学。对于自行车文化的理解和思考,我们是最不资深的一代人。言辞之间如有不妥,敬请谅解。




CB:这次台湾骑行回来,算算自己骑车多久了?

梁优:大概从2012年6月开始,将近三年吧,如果不算之前上学骑菜车的话。




CB: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骑车的故事和历史,我还记得自己与自行车接触应该是初中,那时候骑着一辆邮差车满村跑,但那时候还不知道骑行,Giant,Merida之类。那你是如何接触到真正的自行车骑行?或者在这之前你有没有什么准备?

梁优:说到一开始接触骑行,那应该是一直以来埋在心底的一个种子。初中高中时会看一些杂志啊,有讲一些大学生的骑行故事,然后就一直埋在心底。到了大学后,因为人人网,我认识了学校里两个曾经骑车回家的师兄,在网上看了他们的骑行日记。
 
梁优:“那是个秋天的下午,107国道的路边堆满了金黄的落叶,大别山区少有人烟,骑行了三天的我异常疲惫,每踩一圈发炎的跟腱和髌骨都异常刺痛,夕阳把影子拉得好长好长。突然我的面前出现了一个老妇人,迎面佝偻着背慢慢地一边走一边扫着落叶,她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睁大眼睛用空洞的眼神看着我,问:‘孩子,今天几号了?’这种山路难得遇到人,我也愣了一下,随即减速停车回应道:‘九月二十八号。’她点了点头,继续埋下头开始扫落叶,嘴里咕哝道:‘快国庆了,我儿子快回来了。’我吸了口气,继续跨上车,刚准备继续出发,老妇人又把我叫住了,问:‘孩子,今天几号了?’我一阵诧异回过头说了声:‘九月二十八号。’妇人点了点头又埋下头用空洞的声音说了一声:‘我儿子该回来了。’我眼看天色渐晚,便继续跨上自行车继续向前骑行,刚走两步身后又传来妇人空洞的声音:‘孩子,今天几号了?’我看着山边日渐下沉的夕阳,没有再回头,心里默默念叨了一声:‘你儿子快回来了,我也要回家找我妈妈了。’然后深吸一口气,加快速度向前骑去。国道在山间蜿蜒盘旋没有尽头,里程碑告诉我我已经走了六百多公里,天边火红色的云亮得无比耀眼。”
 
读着师兄的骑行日志,单调的文字突然幻化成了各种美丽的图案,蓝天白云,远山夕阳,还有耳边掠过的呼呼风声。突然胸口一阵澎湃与涌动,年轻总得做点什么,于是我打通了松哥的电话说:“松哥,我也想骑车回家,可以聊聊吗?”
 
总有一个人或一件事推动着每一个有可能影响人生的改变,松哥就是那个推动我的改变开始的人。
 
于是我就上路了。


摄于2013年7月,甘肃甘南,桑科草原



CB:最开始骑的什么车还记得吗?对于这辆车是怎么来的,我特别想问。自己大学为了买车,也是一边兼职一边省生活费。
 
梁优:相信很多人都和我们一样,第一次听说山地车的价格时都吃了一惊:天呐,这玩意儿竟然能到上千块钱,怎么可能买得起!
 
于是呢,我找松哥借了一辆捷安特750D,开始了我的旅途。



摄于2012年6月,北京昌平,中国政法大学

上面是我第一次拿到那辆车的夜晚,怕丢,放在寝室。当时什么都不懂,可以仔细看,车前包都装错位置了。



CB:从开始骑车到后来担任学校车协会长,这个过程对你自身有改变吗?
 
梁优:这个改变是巨大的。
 
骑车回家时我是一个人,一路有时连续很多小时都不会有机会跟别人说话。做车协后我是一群人,一起往前骑,往前走。

这里需要仔细说下,我开始做车协的原因:
 
暑假骑车回来,有个师兄找到我。他说他是车协11级会长,政法大学整个11级,我就知道你一个人骑车,那你就做会长吧。我仔细想了想,觉得,骑车是件挺好的事,做会长也应该很牛逼吧,于是就很爽快的答应了。然后师兄带我去社联变更会长,做个登记。社联的人说,万里车协早就被注销了,你们已经两年没有注册过了。然后师兄默默的不说话,带我去学校北门的清真餐馆喝了一晚上酒,给了我一面会旗,然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


摄于2013年6月,北京昌平,中国政法大学



CB:那你之后又是自己申请社团对吗?这个过程我也是深有体会,部分学校因为安全问题一直不批准各种户外协会的建立,你是如何做到的?

梁优:白手起家,一切都是很困难的,我从无到有开始组建团队,招募会员,带活动。我拿到手的只有一面旗子和我自己借的松哥的一辆车,别的什么都没有,没有会员,没有车,没有车库,没有办公室,没有活动,更别说有制度了。
 



CB:对于高校所有担任骑行社团的负责人来说,社团就好比一个"孩子”,都希望能茁壮成长。这几年,我也看到很多学校的骑行社团倒下,留给老会长的只有叹息。这里边是我们的一种精神,就是希望它更好,更健康。在万里车协工作的日子,你是怎么把整个社团做到No.1的?

梁优:在我们学校成立社团倒不是很难,但是难的是把它做大做好。学校的监管是一方面,因为确实很多车协是没有完善的安全制度与骑行纪律的,这一点我深有体会。我一开始没有意思的时候也出过一些事故,有在大雨中摔脑震荡的,有下山被救护车送走的,一切都是惨痛的教训,所以制度很重要。

 



CB:目前国内高校的骑行社团,我们都算过来的老会长,你有没有什么建议送给他们?

梁优:车协是个太大的学问,我在这里没法细说很多事,三天三夜都讲不完。
我个人心中全国最好的车协北大车协的宗旨是:团队、梦想与爱。我觉得是没错的。如何把车协做好,我个人觉得,千万不能只看到车协,别的领域的资源经验都可以拿来用。比如我们当时海南环岛骑行的赞助商是361度,它的广告是外包给奥美的,你知道奥美食全世界最好的广告公司之一了。于是我们一个大学社团,就开始跟世界顶级的4A广告公司打交道。这必须要具备一定的视野、沟通能力才能做到的,最后奥美也给我们带来了很多资源,这也为我以后的职业选择埋下了伏笔。
 
送给会长们的一点话:
骑行圈太小,一定要看到外面的世界,你才能把社团带好。要清楚车协的本质是什么,没有标准答案,但需要思考。

 



CB:目前国内高校骑行还是以假期旅行居多,平时比赛因车费,住宿费成为阻挡他们的脚步。我听闻,北大赛马上开始,这是一个高校骑行社团难得的聚会,当社会主体骑行力量开始忽略高校社团,他们真的是微小至极的一个骑行团体吗?

梁优:学生群体是有局限性的,他们经济实力、能力以及对未来的不确定决定了他们不能做太多事情。但是他们却是最有活力和想法的,他们不会执念于经验、习惯于墨守成规、着迷于金钱和利益,他们是最有创造力的。我一直觉得,在大学里能够有勇气骑单车旅行或者做车协的,大多都是有一点情怀的理想主义者,他们不愿意把大学过成庸常的模样,所以才会跨上单车去周游四方。个人觉得,目前整个国内的自行车业界存在整体未开化、从业人员素质不高、市场化程度不高等问题,大学车协绝对是改变这个现象未来的希望。北大赛是一年一度的全国高校车协的盛会,是高校车协对外以集体力量展示自己面貌发出自己的声音的机会,且其本质不在于比赛而在交流,是很好的。


CB:从加入万里车协担任会长,开始骑行旅行,带队活动,这一切肯定改变了你不少的想法。2014年7月,听说你选择了休学?当时人人网点击率非常大,大家对你的未来也是很担忧?为什么会选择休学?真的是骑行让你觉得要去做一些更有意义的事情吗?还是自己的冲动之举?
 
梁优:今天采访有两个感觉:
一是,我步入社会已经将近两年了,这些东西感觉已经好遥远了,很多时候都不会再想起它们,非常感谢你帮我回忆探讨;
二是,感觉好多话要说,篇幅太有限了,我只能尽量说少点。
 
我是2012年9月重新创办万里车协的,到2013年6月的时候,我们车协在学校评比中已经是最好的社团了,我自己也是十大社团人物的冠军。这么短的时间内从无到有,并做得还不错,我就在想,我是否应该在这个领域有我自己的天分,是不是应该深挖下去。在加上之前跟奥美广告的合作,带完大二那年的暑期远征之后,我就决定,到社会中去,去实习。于是就去了探路者旗下的骑行品牌阿肯诺,做品牌部的实习生。
 
从2013年8月往后的半年,我基本都在阿肯诺实习,感受着一个企业运作的脉搏,看着这个行业的律动,也接触了很多资源。我就是在那个时候第一次见到当时还是互联网大佬、现在已经是自行车行业的创业者张向东先生的。 后来,到了2014年1月,就是我大三上半学期快要结束的时候,我已经差不多觉得,我的天赋和兴趣可能确实在我的本专业法学以外的地方,应该在品牌、市场、公关这几个关键词里。在探路者这样的甲方公司待了半年,我决定去乙方看看,完善下自己的视角,于是就跑到全球最好的公关公司,万博宣伟做乙方实习生。就是《职来职往》里刘希平老师的公司。当时所在的组服务的客户是宝洁旗下的沙宣品牌,跟世界一流的公司打交道是非常锻炼人的。在那个半年里,我学到了足以让我受用终身的一些工作能力和方式。无数个加班的夜晚,微薄的实习生薪水,新人的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很苦,但是苦难能让人成长。

摄于2015年2月,台湾花莲,中横公路


CB:从万里出来再到从事自行车行业,似乎一直与自行车有关。这个过程有没有说厌烦过?想尝试其他一些东西?
 
梁优:当然有,说实话,我对自行车行业一直是又爱又恨。我大学里,几乎所有的时光都与自行车有关,所有的荣誉、价值存在也都源于我的车协。但是呢,家长也不希望你做这个行业。以及抛弃自己本专业的压力等等。但我又深爱自行车,代表了很多对远方的追求,对拼搏与团队的渴望。



CB:一直很羡慕很欣赏你的作风,你敢于去尝试不同的东西,并能快速的适应其中。在这些工作中,有没有一瞬间非常想骑车去旅行的冲动?至少我是有的,有时候看着办公室的白墙和电脑,再想到曾经在辽阔的草原上撒野,总想出去走走。
 
梁优:多谢,过奖了,其实我也是有很多压力的,可以说到目前为止还有。
当时休学,是因为在上班的地铁上觉得,我好像需要一年去做自己的事情,犹豫和压力是一直在自己心中的。学法学的学生一般会在大三的暑假面临司法考试,我不确定自己是否要参加司法考试走上法律的道路,于是就在司考前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休了学。我给自己的理由是,我用这一年尽可能的去尝试去努力,看看我是不是真的适合非法学的道路,如果我不适合,我还可以再回去明年参加司法考试,然后通过司考以应届生身份毕业,也不影响我的就业。看似冲动的决定,其实是思考了很久之后的两全之策。
 
远方的风一直是吹在我心里的呀!从第一次骑车开始,我就爱上了那种感觉,并且会一直追随这种感觉。我这几年去过不少地方的原因,一是不让自己放弃任何一个假期,比如本来14年暑假需要司法考试,我觉得一个夏天,多美好,全用来考试太浪费了,这也是我休学的一个原因。于是去年我就一个人去骑了张掖-青海湖-西宁,非常美好的记忆。

第二个原因,我很感谢我现在的工作,我现在在一家做自行车和马拉松赛事的公司工作,就是国内著名赛事铁木真草原赛的主办方,工作原因会去云南、内蒙、新疆等地出差,所以也因此游历了不少地方,非常感谢我的公司。

摄于2014年8月,青海湖,黑马河



CB:后来得知你休学的消息也是非常震惊,毕竟在国内这是极少数。在后来的旅行路上,会不会去想大学的点点滴滴?
 
梁优:当然会想,大学里很多纯真的事情,以及一群人一起骑车的感觉太过美好。不过我不会留恋大学,因为我知道肯定是回不去了,人要往前看,前面有其他的美好记忆等着你。




CB:自行车旅行算是我的最爱,曾经骑了一回梦想已久的川藏。在路上,别人发的烟也抽了,酒了喝了,该搭讪的妹子也都搭讪了。如果我们说自行车旅行能改变什么其实是一件很矫情的事,但至少给我们留下了回忆,你现在有特别怀念的一次自行车旅行吗?
 
梁优:骑车旅行确实能让一个人涨见识,但太大的改变,太牛逼的意义是没有的。我大概一年之前有想过这个问题,我曾经给自己的所有骑行经历打过“最怀念”、“最牛逼”之类的标签。但是我现在再回首看,却很难再说出几个最,放眼望去尽是美好记忆。
 
不过我可以说出几个印象深刻的细节:
13年海南环岛,我们坐了36个小时硬座到达海口后在沙滩上喝酒烧烤的畅快;
13年甘南川北,在拉卜楞寺对面的山坡上露营早上起床看见绝美的朝阳照在金顶上;
14年单骑青海,张掖往南90km上坡,在甘肃青海交界处骑到半夜1点到目的地;
还有我在大学骑车的伙伴,我们暑期远征前训练选拔两个月留下的汗水、记忆,太多太多。




CB:不管是旅行,还是工作,你几乎代表了我们90后,就是敢于去尝试。目前你所在的公司举办自行车行业赛事,又是你所擅长的事情。之前的云南多彩自行车节我也有关注,你在整个参与举办的过程,有没有发现国内自行车赛事目前存在一些问题?
 
梁优:多谢,我希望自己能够一直敢于尝试下去。关于国内的赛事,我大概谈下我自己的一些小观点哈,我就只说业余赛事:
 
最近斯柯达Heros联赛、中国自行车联赛等相对优质的赛事以及多支车队的出现都是好消息,由我们公司创始的铁木真赛、云南格兰芬多赛事以及曾经运作的黄山赛也一直想努力树立一个行业标杆。
 
不过某些赛事还是存在一些问题的:
 
1.专业性欠缺。一个好的赛事是需要优秀的兼具合适的难度设计与优美景色的赛道、完善的后勤保障、充分的信息公示等各种因素才能构成的,国内自行车赛事目前大风大火但是良莠不齐,主办团队没有经验。
 
2.参赛体验集中在一小部分车手中,虚高的奖金设置,赌徒性的比赛心理预期,成本投在奖金里会使得本身保障赛事运营的预算降低,难以照顾大部分选手的参赛体验与感受。
 
3.市场化成分不够,依然是政府主导,且赛事的商业价值开发度欠缺。
 
4.比赛的影响短暂,收效甚微,不能跟当地的旅游、文化建设形成良好的互动、产生深远影响。
 
这都是我个人的粗浅的观点,不代表任何组织的立场



CB:最后一个问题,我们回到骑行本身。有人曾经说过,自行车是最简单的生活哲学,那你眼中的自行车是什么样的呢?你眼中的自行车旅行又是什么样的呢?
 
梁优:自行车于我而言,他贯穿了我的大学,影响着我的价值观世界观,给了我现在的朋友、圈子、职业,也必将在未来改变我更多。
我一直觉得,骑车和玩摇滚乐、写诗、搞艺术等等都是一样的,都是渴望最真实的去感受这个世界,不希望活在麻木于经验之中,希望用车轮与触摸大地的肌肤与纹理,去感受生活的细节和本真。这些是自行车教给我的。
 
对于自行车旅行,我一直觉得,开车太快,徒步太慢,自行车是最好的能够兼顾速度和感受度的旅行方式。我也一直在尝试做一个深度旅行者,每次出游前也都会查阅大量的资料书籍,了解各地的文化与历史,地貌与风景。目前在跟朋友一起做一个叫whose的旅行车品牌,寓意为:这是谁的车?你是谁?我希望成为怎样的人?你要怎样生活?
 
骑而不思则罔,希望我能一直骑下去,一直好好的生活下去。


近期,梁优将在CB自行车网连载他的台湾骑行故事,敬请关注!

附:
梁优的骑行故事《兰州兰州》
 
“不管昨天晚上你在哪里为非作歹,第二天一早你吃上一碗牛肉面,这一切都过去了。”
 
在低苦艾的《兰州 兰州》结尾,有人这么说。
 
两年的国庆,我背着廉价的登山包,戴着颜色夸张的头巾,手握一张北京到保定的T175火车票,畏畏缩缩又理直气壮地过了兰州站的无人看守的出站口。然后转过一个街角,在不起眼的小街里寻见一处没有门牌的馆子,放下沉重的大包,大吸一口油泼辣子伴着葱花与香菜的牛肉面汤,热出一身温暖的汗。
 
打开手机,收到一条同趟火车去西宁的友人的短信:“真巧,你下车后就查票了。”
 
看着远处晨曦中的清真大寺,我感受到了这个城市对我最大的宽容。
 
那年刚上大二,心理状态像钟摆般,在自信到以为什么都明白与自惭形秽到觉得什么都不懂之间疯狂摇摆。十二年愚民教育出来的小镇好学生在渡过了一年大学洗礼又经历了一个月北漂实习一个月骑车回家之后的折腾暑假之后,已知和未知剧烈地碰撞,碰撞到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想要。总感觉心底有种欲望,就像宿醉夜醒后那种口渴一样。不过一般人选择了喝水,我决定继续喝酒。去喝西北的酒,伴着沙的酒。
 
那晚在正宁路的羊杂味儿中见到了此行的队友,一个叫“流浪的风”的组织。一个带着墨镜叼根烟一脸坏笑的胖子向我伸出手,“你好,我是坏蛋,8264上海版版主”,身旁一个扎一小辫儿一身大个肌肉男侧着脸打量着我,再猛吸口烟伸出手,“我是种马”。完了给我递了根烟。
 
我没有外号,也不知道玩户外需要起外号,一时更想不出这种风格的外号,正不知道说啥来着的时候,种马给我点上了火。我猛吸一口,没憋住一口咳出来。种马说:“兄弟,第一次抽吧。”我光顾着咳嗽,没敢告诉他我穿着三天前淘宝买的200块的冲锋衣登山包,这是第一次玩户外,而后五天的行程是重装穿越甘南迭山无人区。
 
我向来有种二货般的自信,那夜是中秋夜。吃晚饭酒足饭饱后烟也不再呛人了,便和队里同龄的小伙伴们去了中山桥赏月。那夜的游人熙熙攘攘,月亮高悬在夜空中,映白了暗黄色的黄河水。我煞有介事地请路人拍了张照片po到人人上配以文字:“中秋夜,兰州,中山桥。斯人斯景,待二十年后想来又如何?”
 
这段文字和几天后爬上海拔4000m垭口艰难的呼吸、半夜剧烈的头痛、营地溪水边的陶笛声、蓝天下滑翔的苍鹰一样,一直深深刻在我的脑海里,像那夜的圆月一样亮。
 
兰州,兰州,夜晚温暖的醉酒。
 
一年前的七月,我又回到了这个城市。还是T175,不过票上终点站写着兰州。
 
与上次兰州之行不同,时隔近一年后的我早已娴熟地吐着烟圈,从中南海抽到了兰州,有了一个叫“优哥”的外号以及它所代表的江湖地位。
 
一出站,一排自行车队在门口等着我们车队22个人。我们雄心勃勃的兰州到成都的1500公里的骑行计划,在进行了两个月的艰苦训练之后,终于来到梦开始的地方。
 
甘肃农业大学车协的车友们一个月前得知消息便联系我们,邀请我们出发前去甘农休整。而我们真正达了兰州时候,时逢期末考的他们没有食言。带着甘肃人土地般特有的沉默、朴实与热情,在我们的嬉笑打闹声中默默帮忙装好车辆,绑上行李。然后带我们去吃牛肉面时静静看着我们、去攀岩时在地上打着保护、去吃雪糕时拿出冰箱里所有的存货。
 
离开兰州前一个晚上喝酒送行,他们捧着酒红着脸对我说,“下次,一定,还来。”我看得出他们抖动的嘴唇想要说出更多的话,但是他们说不出,也不知道怎么说。他们不会像我喝完酒花里胡哨地扯一通“孤帆远影,愿君珍重”之类的话,然后过眼速忘。他们只会像黄河水一样,无言长流。
 
我们车队出发离开的早上,甘农的小伙伴往我的驮包里塞了几十包雀巢咖啡。对我说,“你是队长,这个,平时不要喝。这一路不好走啊,遇到紧急情况,拿出来煮给大家。”
 
几天后在雨淋淋的斋月的穆斯林小村庄的清晨,在泥泞的桑科草原的夜晚,在梦笔山海拔4000m的垭口午后,我每次喝到热腾腾的咖啡,总会默默道一句:
 
“下次,一定,还来。”
 
兰州,兰州,淌不完的黄河水向东流。
 
而今夏,我又坐在T175上,不过这次的兰州只是列车上路过匆匆一瞥。然而就只是一瞥,却也勾起太多回忆。中山桥再无中秋月,仁寿山难寻车辙影。
 
“再不见风一样的少年格子衬衫一角扬起,从此寂寞了的白塔后山今夜悄悄落雨。”
 
我生于海滨,却对兰州从未曾陌生只如初见。我至今搞不懂我一个江苏人为何爱吃辣爱吃牛肉面一样,或许我真的不是过客只是归人,正如杨柳松之于羌塘一样。三年三次照面,三年三个我,我不再像两年前那么青涩。两年前户外之于我是放逐是逃离是醉酒,两年后旅行之于我是生活是信念是归来。而中山桥下的不息的黄河水,鼓鼓囊囊的羊皮筏子都见证了这一切。
 
兰州,梦的尽头是海的入口。
 
兰州可以是很多东西。
 
它是西北的魂,比乌市稳重,比西宁厚实。它的四周遍布河谷高原草原荒漠戈壁几乎所有地形包罗万象,又是丝绸之路重镇吐纳所有。南来北往的马队驼队车队汉人回民藏民,在舟车劳顿之后拍拍身上的风尘洗掉手上的泥巴,吃上一碗一清二白三红四绿五黄的牛肉面之后大概都会有如获新生之感吧。
 
再往后,兰州或许就会变成了一种生活记忆的载体吧。
 
阿花在《每个人的双城记》里谈旅行时提到:我们常常会把灵魂分裂成两半,一半关于早已凝固的生活细节,一半关于近乎幻觉的生活梦想,然后以城市来代表这种分裂。而兰州或许就代表了这种生活梦想的分裂吧,离开兰州的人或许早已记不清真正的兰州牛肉面是如何具体的味道,如何咸如何鲜如何辣,所记得的只是那种温暖的如初见晨曦中清真大寺穹顶的感觉罢了。
 
出走的少年,冷不丁撞上了兰州看见了自己的模样,又一次次地奔赴下一个自己。
 
滨海少年何处,黄河流水依旧。


摄于2013年7月,甘肃兰州,仁寿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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